克拉克尷尬得進也不是, 退也不是。

他想著要不幹脆就當自己沒來過，戴安娜愛在博物館呆多久就呆多久，但這說不過去，一個被他打壞的消防栓有什麽好看的？

要是戴安娜突然產生什麽詭異的愛好, 他大可以現在就飛出去打壞一只消防栓送給她, 市政廳門口那個就很順眼, 又紅又大。

……反正他現在也不用付戰損，債多不愁, 戰損也是一樣, 他那麽長的戰損名單, 難道還缺一只消防栓嗎？

韋恩老爺又不是買不起。

但他也只敢在腦子裏想想這個出奇邪惡的想法。

就在他打算偷偷開溜時, 戴安娜卻很湊巧地朝他的方向側過臉, 見到克拉克，她很輕微地怔了一瞬，呼吸陡然屏住, 瞳孔也微微震顫了一下。

克拉克訕訕地站在門口，直接被抓了個正著，他沒辦法就這樣離開，別別扭扭地舉了舉手：“嗨……嗨戴安娜？”

戴安娜身體頓了頓，輕輕挑起唇角，藍眼睛安靜地凝視著他。

克拉克又覺得不對勁了, 但他又無法描述這種令他不敢去細想的異常, 他並不算遲鈍，這些天也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了什麽，只是出於體貼和尊重，除非到了蝙蝠家族那種明顯應激過頭的狀態，他都會選擇不去打擾。

但戴安娜又不一樣。

他一直覺得布魯斯他們可能做了場噩夢, 又或者遭遇到針對精神的魔法攻擊，無論他們表現得和平時有多少區別，至少沒讓克拉克覺得陌生。

事實上，對於布魯斯他們的狀態，克拉克甚至算是駕輕就熟。

一夜之間，整個人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，年紀輕輕就已經衰老，這種情況，克拉克見得太多了。

克拉克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失去重要之物，能徹底打散一個人的精神氣。

可現在的戴安娜，卻不是那種突遭變故才產生的變化，明明是熟悉到閉眼都能描摹的人，卻讓他覺得如此陌生。

神奇女俠在這個世界活了很久，她出生的時候，這個世界還存在真正的神，克拉克壓根無法想象宙斯還留在這個星球的景象，任何一個人活了這麽久，渾身估計都纏繞著揮散不去的暮氣。

但戴安娜不是這樣。

亞馬遜公主對著這個世界抱有出乎意料的熱情，她對正義的堅持讓克拉克發自內心地感到敬佩。

時間賦予她智慧，卻沒讓她變老，天堂島與世隔絕的經歷，更是讓她多了份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堅持。

很長一段時間裏，戴安娜對於克拉克，一直扮演的是引路人的角色，雖然克拉克能在物理意義上推動一顆行星，但與負擔起整個世界不同，無形的沈重負擔幾乎差點將他壓垮。

布魯斯無法給他太多幫助，說到底，黑暗騎士的行事方法，克拉克並不能照搬適用，而聯盟的同伴雖然各有能力，卻也都無法理解他的處境。

光是能聽到全世界的聲音，就已經超出大部分人想象範疇了。

克拉克肯特很容易去選擇成為超人，他第一次作為超人露面其實沒想太多，僅僅是出於最純粹的善意——有人需要幫助。

他完全沒想到穿上紅披風後，接踵而來的麻煩事，直接會打得他措手不及。

前所未有的讚美和謾罵，潮水般兇猛地向他撲來，是在斯莫維爾長大的小鎮青年從未想過的局面。

克拉克始終認為自己就是個普通人，他有愛他的父母，也有可以一起出去閑逛的朋友，除了因為能力不能參加高中橄欖球校隊，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。

他只是用自己的能力，去盡可能地幫助別人而已。

但一瞬間，平凡的人生如同被脫軌的列車，被紅披風攪合成一團亂糟糟的煎蛋。

人間之神。

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，也許是他用冷凍呼吸凍結海嘯撲滅山火？又或者舉起坍塌的大橋，克拉克也不清楚是誰第一個這麽叫他的，反正這個非常見鬼的稱號就這樣落到了他頭上。

就算他發個呆，都有奇奇怪怪的媒體用深刻的神性流出這種詞匯來形容他，有些虔誠的教徒認為他竊取了神的權柄，更多人直接拿他當神來對待。

行走在大地上的摩西，洪水中的諾亞，虔誠的亞伯拉罕……

他明明連信仰都沒有！

全世界的聚光燈都狂熱地追逐他的背影，一舉一動都被解讀出別樣的意思，政府外星人陰謀論頓時喧囂塵上，數不盡的惡意紛紛向他刺來，他又不敢關掉超級聽力，因為自己被罵得狗血淋頭，而讓需要幫助的人喪失生存機會，他做不到。

聽著聽著，小鎮青年就很委屈。

他不敢惹得瑪莎擔心，就想和新認識的同伴聊聊，可是好巧不巧，他認識的人恰好是布魯斯。

那時候的蝙蝠俠還沒被催折成現在的模樣，但冷峻黑暗的氣質也足夠讓克拉克開不了口，在他破罐子破摔準備攢錢去看心理醫生前——他和戴安娜有了交集。

女戰神似乎從來不會迷茫，美麗而又強悍，睿智而又從容，他鼓著勇氣請戴安娜喝了杯咖啡，期期艾艾地講出自己的問題，神奇女俠泰然自若的目光有種奇異的力量，到最後，他竟然不知不覺地就開始倒苦水。

戴安娜很仔細地聽完了。

她並沒有急著給出自己的建議，也沒像心理醫生那樣給出方法論指導，戴安娜用一種更費力費時的方式——她選擇陪伴著克拉克一起面對壓力。

那段時間所有人都在猜測超人和神奇女俠之間的關系，而克拉克本人，卻覺得自己被古怪地寵溺了。

是的，寵溺。

他不想用這個單詞去定義他和戴安娜之間的感情，可是每次想表示抗議的時候，一接觸到女戰神深邃溫柔的藍瞳，即將脫口而出的句子又咽了回去。

戴安娜是他最可靠的後盾，是他繼續前行的動力。

神奇女俠的本身存在，就已經給了他源源不斷的力量，雖然他有鋼鐵之軀，但也不意味著他真的無堅不摧，氪石和魔法，任何一樣都能殺死他。

克拉克自己也數不清，有多少次他處於瀕死受傷的境地，鮮血糊得他眼睛都睜不開，一片模糊中，那道燦爛的金色如同一道劈開烏雲的閃電，直直刺入他眼底。

他能感覺一只溫暖柔軟的手，輕輕挨了挨他的臉頰。

……得救了，他想。

後來這個動作成了他和戴安娜心照不宣的秘密，無論是他被敵人打斷骨頭，還是被工作煩到把自己塞進被窩，戴安娜總會伸出手，很輕柔地挨一挨他的臉。

有時候，他還能多得到一個吻。

克拉克一直沒和戴安娜說過，每次戴安娜這樣對他，他都覺得自己去黃太陽上打了圈滾，疲憊和煩躁頓時一掃而光。

戴安娜沖著講解員微微頷首，禮貌地告了聲別，朝克拉克走來。

“……克拉克。”戴安娜的手揣在裙子口袋裏，身體微側，一如既往地打趣他：“今天大都會的貓都會自己爬樹？”

克拉克沒說話，卻用很難過的眼神看她。

戴安娜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挑起一邊眉毛：“抱歉，看來今天佩裏又發火了。”

結果她發現克拉克呆呆地望著她，又茫然地張開嘴，聲音都打著顫：“……戴安娜，你怎麽了？”

克拉克一直以為，戴安娜作為宙斯的女兒，天生被賦予神明的祝福，她身上的時間是凝固的，天堂島一定是個與世隔絕的綠洲，才能讓漫長悠久的時間被壓縮得看不出痕跡。

史詩中的女英雄永遠手執利劍，堅韌挺拔，是一顆永不熄滅的恒星。

而現在，克拉克敏銳地察覺到，戴安娜被凍結的時間，以神速力都跟不上的速度，“嗤——”地瘋狂流動起來。

他從戴安娜身上感受到了濃郁到堪稱絕望的疲憊，熊熊燃燒著的星核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熄滅，只剩下寂靜寒冷的冰蓋，那顆砰砰跳動的心臟，也被覆上一層厚雪。

和布魯斯他們不一樣，那時克拉克還能想方設法地給予幫助，可時間和死亡，是他也無法抵禦無法抗衡的敵人。

他幫不了戴安娜。

戴安娜曾無數次將他從絕境中拯救出來，只要他有需要，一回頭，總能看見女戰神的身影，而現在戴安娜終於需要他了——

他無能為力。

克拉克滯澀地眨了眨眼，他伸出手，像過去的戴安娜一樣，挨了挨戴安娜的臉。

戴安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。

直到皮膚上的暖意明顯到她無法忽視的程度，她才一把握住克拉克的手。

戴安娜嘆了口氣，眼睛裏含著親昵，她無奈地開口：“克拉克，我很好。”

但她也沒松開手指，略微調整角度，用了點力氣扯了扯克拉克：“陪我一會。”

克拉克自然不會有異議，他就著之前的姿勢，走在戴安娜身邊，大都會永遠都是晴天，一出門，燦爛的陽光就撒了他們一身。

不同於克拉克，戴安娜基本不偽裝自己，侵略性的美貌沐浴在明亮的光線裏，引得路人紛紛投來視線。

戴安娜仰起臉，懶洋洋地看了一會太陽，側過身，瞇起眼睛，沖著他微笑。

克拉克一直在斟酌句子，但他又不知道怎麽起頭才合適，就在他苦苦思索時候，感覺戴安娜握住他的手捏緊了一點。

他不明所以地低下頭，卻聽見了戴安娜的輕描淡寫的聲音。

“……克拉克，任何時候，我永遠不會留你一個人。”

“——我發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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